1942:更重要的事
看完了《1942》,挥不去的是这些人,这些事。
一、神父
他一开始出现的时候,似乎是村里人眼中的异类。刚刚开始逃亡的路上,一个人死了,生前是富贵人家,死后怎么也合不上眼。神父带上圣经,带上拉弦子(二胡)的,去做仪式了。伴着凄厉的二胡声,神父沙哑地唱着,唱完后不忘用河南话说:“……落得这般下场,都是因为不信猪(主)啊!”然后他去为逝者合眼,可逝者的身体已经僵硬了。
后来,逃荒的旅途越来越艰难。神父也一样,见到了太多太多的死亡。他去找师傅,脸是黑的,头磕破了,蜷缩得像个孩子。他问师傅:这一切,祂都在看吗?这真是祂的旨意吗?如果是魔鬼的,为什么祂总是斗不过魔鬼呢?如果总是魔鬼赢……Why believe?
再后来,人们发现神父也是个善良人。人们什么都没有了,神父也一样;可人们依然需要神父,和他仅有的一口安慰。再后来,人们发现他们也和神父一样,在意另一些东西,在意一些不能当饭吃的东西。
二、核桃风车
比如说,核桃风车。
核桃风车,是仅存的家庭信物。祖宗牌位被日军的炮弹炸掉了,妻子在年三十儿为换五斤小米把自己卖了,孩子或是饿死或是憋死或是失踪了……唯有这核桃风车,历经长征般的逃难,历经蒸笼般的车程,奇迹般地留了下来。妻子临走前还对孩子说,这核桃风车,千万不能丢了。
国民政府救灾不力,日军妄图通过在灾区“派发”救济粮,让逃荒的灾民为其效力。手握核桃风车的丈夫,在日军的厨房门口见到了他的老朋友。老朋友?他一时惊愕,看着老朋友穿着簇新簇绿日本军装的模样。老朋友比划着向日军介绍他:Tomodachi(日语:朋友)。良民。会喂马。驾……日军很高兴,要把他留下,又看他的核桃风车很好玩,要拿热腾腾的白面馒头换风车。他死活不肯。
然后,核桃风车被日军扔进了火堆里,白面馒头被用利刃挑到了他的口边。
他死活不张口。
利刃一把捅入了喉管,望着染红了鲜血的大地与馒头,老朋友久久不能言。
选择?不张口的说,我是我们家的人,是中国人。不能言的说,中国人也先得是人,人活着,得先有口饭吃。苏武和李陵的两难抉择,伴着滔滔黄河水,蜿蜒了两千年。
三、记者
你可以说,他是个洋人,本无必要来的。你可以说,他是为了普利策奖来的。
可他不管你说什么。他的神情,多像我高中里执着于真相的那位先生。
村民一眼望去,嚯,来了个洋人。一路上,饥肠辘辘的孩子们好奇地围着他的相机,可相机不能吃。趁他睡觉的时候,他的毛驴被村里人牵走,杀了吃了。他紧握着那个不能吃的东西,挤上各种能想到的交通工具,心痛地按下一次次快门。
他拍到了逃荒者携着风尘颠沛流离。他拍到了同样饥饿的狼狗撕咬人的尸体。一次他问身旁的官员,这么大的饥荒,真真仅仅是旱灾吗?官员腆着脸说,还有蚂蚱。
他竟爆了粗口:What fucking “lotus”?!
如果不是他按下的快门,忙于计划“战后世界格局”的国家领导人们也许至今仍愿相信,灾情没那么严重。
四、逆行人
背着行囊的空瘪的长龙向前方走去,唯有他决绝地回头,后转。
人们纷纷说,前面有活头哦,往回走死路一条!他抬了抬同样空瘪的眼睛:死了倒好。没有家,没有爱,没有心头最后的希望。就这样走吧,走到荒荒苇草间,让自己死得离家近一点。
耳畔似乎传来了一声声稚嫩的哭喊:娘,娘……走上前去,他发现了一个头发蓬乱的小女孩,守着母亲的尸体。
小女孩说:我的亲人都死了,剩下的人都不认识,以后跟谁走?
他说:叫我一声爷,咱们就算认识了。当绝望遇见绝望,结果却是希望。茫茫的白色布景中,新识的祖孙俩,一步一顿地,面朝生的方向。
后记
这是“前朝”的事情了。前有比这更大的饥荒,后亦然——当然,历史老师说,“本朝”的事情是断不会讲这么细的。
不过,纵使皇位从大禹的儿子坐到秦始皇再到唐太宗,纵使农具从小石子换到铁锄头再到曲辕犁,总有一种纠结的东西一直纠结着,那就是人心。也许,到了真正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候,马斯洛那金字塔式儿的价值选择顺序反而不一定成立了:人就像被抛至有千万条通道的路口中央,在瞬息间做出了无数抉择;这些抉择很难以后来人的“理性”眼光度量。作为后来人,我只能斗胆说,这无数抉择的背后,藏着人心中那件“更重要的事”;这件事,能抵御饥饿,有时,甚至能战胜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