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导论的绩点出来了,并不是很理想。
记得第一天拿着从教务部总课表里扒下来的时间地点跑到二教207时,猛大和我说:「这门课只给非本专业或PPE的同学留下了很少几个名额,而且作业非常多;你要真想手工选课,一定要坚持下来……其实,CJ老师开在晚上的大类课也很不错嘛。」
其实在我的学院,CJ老师开在晚上的大类课才是理所应当的选择——没有闭卷笔试,没有讨论班,整个学期只有一篇3000字自由选题的论文,一学期顺一遍简明哲学史;而且还能算人文学部大类平台课的学分。而选择猛大的课,则意味着4篇2000字左右的大作业、2篇3000~5000字的命题论文、每周的讨论班、讨论班上的期中考试、期末闭卷笔试,不放过每一个细节地精读《理想国》全本和《孟子》选段;以及不能计入大类平台。
可在这里听过一堂哲导的我,已决意要选猛大的课。更何况,当我到哲学楼里办手工选课时,教务老师说了这样一句话:「头两年猛大的课也是作为大类平台课开放的,可那时发现有些选大类的同学不认真读书;我们还是希望来选课的都是认真读原本的学生。」和猛大在一起的两小时,是高度紧张而兴奋的;他的课容量极大,我必须保证双手在键盘上一刻不停地翻飞的同时,尽力跟上他的每一个思维节点。有时因为下午五六节时精神状态不佳,漏掉了猛大的一句话,之后的一两分钟都得拼命地补逻辑找状态。
猛大讲课会全面深入地剖析哲学原本,但又远不止于此。西哲入门时,他会给我们讲何为「观看的生活」,它的意义又是什么;中哲入门时,他会与我们分享历代名家研读古代经典的方法,最重要的就是「不要执己见」,因为「牵率古人言语,入做自家意中来,终无进益」;讲《理想国》时,他建立于多重学科的分析方法使我摆脱了对这本书泛政治化的片面理解;讲《孟子》时,他对「辟杨墨」的阐释让我拼命反思了过往「爱无差等」格局的可能偏颇之处……
两小时过后,恋恋不舍的同学们会簇拥着猛大挤出207教室,在走廊里站成一圈,向猛大抛出各种各样的哲学问题:有的问题紧紧抠住原本中一句话的逻辑矛盾,有的问题就从青年人生活中与哲学思想产生共鸣的困惑点说开去。猛大手里拿着厚厚的《理想国》原本,一边是英文版,一边是古希腊文版,字迹密密麻麻。
周五的讨论班,开在文史楼二层一间充满阳光的小教室里。我总会提早到一两个小时,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再细读一遍将要讨论到的文本。讨论班每次涉及的文本篇幅不算长,但要求更加细;助教清露姐说,这意在给我们提供基本的学术训练——快速抓住英文学术文章的脉络;辨析二手文献作者与所述著作中人物的观点;基于文本隐含脉络发掘自己的论题;对比赵岐和朱熹作注异同及其背后的时代差异……
讨论班开始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不过对我和萌来说,结束的时间不一定是几点。刹不住话匣子的我们从讨论班教室走出来,带着一个课上争辩得很凶的哲学问题,一路走到学五前的白炽灯、走到燕南园的弯曲小路、直到三十三楼的楼梯口,话题往往已延展到政治哲学、家庭伦理、法的精神;别的同学下楼吃晚饭又上来,我们交心的「讨论班」依然在继续。
期中论文难度不小,我一时思路未清;清露姐说,约个时间,咱们细聊。于是,两个人坐在二教长条凳上,嘴唇被凛冽寒风吹得发颤,手里的铅笔对着论文提纲圈圈画画,写过的每一篇作业都有成段的评语和修改建议;窗外是辽远的星空。一次和我妈谈到绩点时,我说:这学期手工选哲导这一件事,就已经证明绩点不是我的first priority。当然我也知道,如果只引导大家看求知过程的美好,让大家忽略绩点,这是鸡汤;木田无花不负责给大家灌鸡汤。
回到正题:让我们情愿放弃更有深度的课程、更引人入胜的讨论、更精致的学术训练、更多遇到用心教授与交心朋友的机会的那个介乎0与4之间的数字——绩点,影响因素到底是什么;会怎样影响到我们的前途;我们在乎它的心理机制又是什么?

选课是否有难度上的挑战性,课程的知识领域是否在舒适区内;考评标准是否过于随意,老师与助教是否用心;自身的先修知识背景是否足够有优势,学习能力是否与课程要求相匹配;是否给这门课程投入足够的有效时间,自身的学习驱动力是否足够强;这些都是影响绩点的可能因素。
在这里,自身的努力程度固然很重要,可如果把「选课的技艺」修炼得炉火纯青,尽量去选那些难度较低、在舒适区内、给分普遍偏高、甚至自身已有过先修背景的「水课」,完全可以在同等能力下,降低自己的努力程度,反而取得较高的绩点;这就是所谓的「绩点学」。

国内读研、出国读研、就业创业,这是我们本科学生未来的三种主要出路。如图所见,无论是哪一种出路,绩点都只是多元评价标准中小小的一部分。即使是对基础绩点有相对硬性要求的出国读研,在绩点达到了那个基础值以后,真正决定offer or reject的,还是其它体现学术能力或实践素养的项目。
不可否认,在本科四年里,的确有一些几乎以绩点为主要评价标准的荣誉机制,如国家奖学金。如果我们坚持选自己真正想选的课——哪怕是「虐课」,我们会不可避免地在绩点上吃一点亏,在评选这些荣誉时感到些许不公平。可放长远来看,这些荣誉与利益就是踏向澄澈清泉的道路旁边的李子。

我们之中的不少人依然下意识地认为绩点等于成绩,是努力程度的客观参考标准;这在心理学里叫做功能性固着。功能性固着是人类思维偏差的一种:我们熟悉了事物的一种功能之后,就易于忽略其它功能的可能。这种倾向继而会引发另一种思维偏差——验证性偏见,这种偏见使我们倾向于对已经相信的事物寻求确认,并对此事物更加深信不疑。
人类的思维喜欢走捷径;便捷性启发使得我们喜欢绩点这种单一量化的衡量机制:简单,好比较,不用多费脑子。如果绩点偏低,就有可能强化我们的悲观情绪,进而对这一否定结果内归因,认为自己绩点低的主要原因是这个学期的学习不够努力。
大学是个小社会,但相比真正的社会,个体间依然有较强的同质性。社会心理学家特瑟(Abraham Tesser)提出过自我评价维持效应,其中的比较效应正反映了我们与同学们比较绩点时的百般况味:「当他人超过我们的行为与我们自我定义相关时,他人的表现越好,他与我们的关系越密切,对我们自我评价的威胁也就越大。我们会嫉妒、失落甚至愤怒。」《共同体与社会》的作者、德国社会学家滕尼斯(Ferdinand Tönnies)曾提出,现代人处于一种「无根的状态」。举例而言,如果我们遇到一名处于这种状态的大学生,我们会发现这个人所修读的专业、所选的课、刷着夜写的那篇论文的研究问题,和其本人的爱恨情仇、和其所生长起来的社会几乎没有任何关系。滕尼斯的观点在涂尔干看来或许是悲观的;可我们不得不承认,在很多时候,部分大学课程的评价体系更类似于现代企业写财报的运作模式:「run一下data,发一篇paper」;还有一部分则类似于现代私塾的运作模式:「背一背书,刷一刷题」。无论是上述哪一种模式,绩点都不等于真实的「成绩」——它无法反映你愿意突破舒适圈选课的好奇心,无法反映你抓住老师讨论问题到深夜的学术热情,也无法反映你在一个专业领域真实的学术能力。因此,我们更应该把绩点视为一种「器」,而不是一种「道」。器者,工具也;你所选择的是哪一种发展方向,它需要什么程度的绩点,做到其所要求的基本足矣。如果一味追求高绩点而在选课时惶惶不可终日,不敢尝试你真正所爱的学术领域,甚至在期中期末临近时损耗了你的身心健康,就是人为物役。
在现代性的生存状态下,我们很容易忘记,每一个有差异的灵魂的具体感受是有正当性的;而只有一个灵魂具有「自反」的省察能力与对知识、善与美主动探求的欲望,它才能够坚守住这种正当的差异,使自己不再困于马克思·韦伯所言的「铁笼」中。
理想国里的哲学家实现了灵魂的转向,从洞穴中走出来,看到太阳。
哲学家为了治理城邦而回到洞穴时,又会如何看待洞穴中人们执迷着的幻灯片呢?分享完这篇文章 我打开教务成绩查询继续面对绩点黯然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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