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问问你达到什么样的水平可以像你一样投稿呢?我以后想读中文系。很佩服你的文笔和自己独特的观点。前提我知道是要读很多书积累的对吧?」

非常感谢你对木田君的肯定与支持!你的问题很有代表性,不如把回复变成一篇小文写在这里,与木田君的朋友们一道分享。 谈到投稿,其实木田君也没有太多经验,就顺着时间线聊聊小故事好啦。我在《南方周末》上发的第一篇稿子,讲的是北京某处标语牌英文翻译的错误,中英文标语读出来是相反的意思,令人啼笑皆非。那会儿我还只是个高三学生,同班同学会在考场作文里请出各路名著名家,古诗骈文活学活用,康德尼采样样精通;而我并没有这些同学们那么高的文学水平。唯一和他们不同的,或许是自己更敢说更敢写,更敢看敢想他们未必会看会想的东西。 那次投稿以后,我开始和报社的编辑老师成为很好的朋友。平时他会通过邮件或微信同我交流对近期时事的看法,介绍我同编辑部的年轻人们认识;跨年时他会邀请我写「开年十大猜」,在新年特刊上预测下一年热门社会议题的发展趋势。临近高考选专业时,我靠在教学楼的楼梯口同他通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他建议如果以后有在新闻媒体发展的想法,并不用一开始就学新闻,选择文史类作为本科专业更能打牢新闻业界所需的知识与分析能力基础——看来,既然你喜欢,读中文系是个值得考虑的选择。 到了大学以后,我更经常给《南方周末》写稿;同时随着微信公众平台的兴起,我也开始给一些关注量大的微信公众号投稿。既然是投稿给读者看,肯定会想第一个问题——读者在期待什么?传统纸媒与微信公众号的读者会有不同的侧重,不过总有共同点:热门的议题,独家的故事,不同的视角。有些媒体有特定的受众群,如「不是官话」侧重公务员群体;有些媒体有特定的分析角度,如「社会学了没」中的社会学视角;有些媒体则有特定的立场,如「女权之声」主张的性别平权。只要你平常多找几家媒体的评论版阅读比较,注意来稿作者的身份构成、评论主题、叙事与议论的比例、以及分析的理论框架,鉴别不同媒体画风的水平就可以**提高,写稿也会更有针对性。

找到了适合自己画风的媒体,投稿时,你也可能会担心:我只是一个学生,既没有版面上教授们的学术功底,又没有政府人员的内部爆料,写出来的稿子,编辑和读者会喜欢么?这种担心大可不必;因为我们大可以利用自己的学生身份,但又不为其所限。尤其是大学生,处于社会化的关键节点,具有了一定的独立思考能力,同时又没有职场中人的利益相关与身份顾忌,看到了社会的很多不公,又没有对这些不公麻木冷漠,正因如此,不少编辑与读者都喜欢阅读学生来稿,甚至希望版面上每周都有学生的评论文章。 利用学生身份,就需要你保持对校园事件的敏锐度;别的同学吐吐槽就过去的事情,你要有心发掘事件不同方面存在的问题,提出可行的解决方案。我发的几篇稿子的主题,很多也都与校园生活有关:宿舍洗手间的门板、女生节的横幅、巴厘岛小学的海报、云南初中生理课的黄瓜……你觉得司空见惯的事,是绝大多数校门外读者的独家素材。 不为学生身份所限,指的是评论不能有「学生心态」。中青报的曹林老师这学期给我们上新闻评论课时,也提到了这一点;他说,「别把自己当成学生,你就是公民」。同样是写校园现象的稿件,以「学生心态」写,就有稚嫩之嫌,以「公民心态」写,能受到欢迎,正是因为前者仅局限于学生利益与学生视角,不敢做必要的延展性分析,对学生有好处的就支持,给学生不方便的就反对;而后者把校园事件放到整个社会来分析,以校园问题反映社会问题,对多个面向的利益相关方有观照,对更大范围的受众有启发。 最近我本着这样的思路鼓励一位朋友投稿,也获得了成功。我朋友的稿子题为《课外锻炼,请让学生自由选择!》,写的是学校体育课强行规定学生使用某应用程序进行课外锻炼打卡这件事。写稿之前,对这件事的吐槽就已在我的朋友圈里炸开了,多数集中于对应用本身漏洞的抱怨与对强制使用的不满;而那位朋友除了这些,还在评论中提到了强制性应用程序对智能手机的要求或许还会「引发进一步关于阶层差别的讨论」,并换到学校管理者的角度指出这种「马拉松式的锻炼」同体育热情与体育意识之间并没有「良性的互动逻辑」,反与警察克雷布斯的「天鹅绒监狱」有些共通之处。这篇评论文章尽管并非十全十美,但已展现出了可贵的「公民心态」。

读到这里,你或许已经发现,要想投稿,尤其是评论稿,尽管也需要掌握对象媒体的调性,遵从文体要求和文体规律,但写作水平本身并没有那么重要。「写作只是技术,技术背后有非技术支撑」,其中的「非技术」,除了上面咱们谈到的勇气、敏锐度与公民心态,还要加上一条:找到几个自己真正关心的议题,培养普遍意义上的社会学兴趣。打比方说,我自己对性别研究领域很有兴趣,平时就会多阅读相应的著作和公众号文章,这样在分析一般性的社会议题时,也能运用性别研究的角度了。 你认为要想投稿必须要读很多书积累,这是有一定道理的;其实我也同你一样,经常担心自己「读书太少」。你还在上大一,正处于各种学生组织活动最密集的年龄段;我大一时甚至加入了七八个学生组织,一个晚上开完这个会又开那个会,很少给自己留读整本书的时间。升入大二,我选修了很多精读原著的课程,推自己一把,让自己多读些整本的书;你也可以试试这种方法。 还有一种方法,叫广义的阅读;这包括新闻媒体、标语牌、甚至微信朋友圈等各种形式的阅读。尽管很多人对这样的阅读有误解,甚至将其中移动端的阅读妖魔化,我还是认为,正像我们可以利用自己的学生身份,但又不为其所限一样,我们也可以不为「刷屏」的不足所限,充分利用移动端阅读的优点。 今年年初,一篇关于「代孕合法化」的**文章令我很感兴趣,我在细读之后,将这篇文章转发到了朋友圈,附上几行感想,并且艾特了几位对性别议题同样感兴趣的朋友;他们中有些人当时还在期末季,依然在评论中写下了对代孕合法化问题的大段分析。还有一次,我在一位非常棒的朋友的票圈里看到他关于「政治波普」的论文,于是以此为启发,将这一理论化用到木田无花《表情包完胜,打了谁的脸?》(回复「表情包」可阅读)一文中;第二天又看了一上午相应文献,然后开了个微信小窗,和这位朋友一起讨论「政治波普」的话题,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由此可见,这样的广义阅读,不一定是肤浅的,也可以是深度的;不一定是消极的,更可以是积极的。 期待你接下来的好消息,让我们一起加油,保住心中明亮的底色,发出自己坚定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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