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承蒙各位朋友喜爱,订阅木田无花的读者上四位数啦。在这个公众号上写东西快一年,木田君从来也没有在观点上刻意**过读者,**也是断断续续;可以说,愿意一直读木田君写的文字的朋友,咱们在很多核心问题上都是有共同之处的。前几天写了《自我审视 | 一个北大既得利益者的自述》之后,收到了很多反馈,很抱歉未能一一回复,不过木田君都有细细阅读,深感收获很大;木田君很欣慰那篇文章能激起一些公共讨论,也希望这些公共讨论对我们这个社会共同体是有帮助的。

下面这段反馈来自木田君的朋友默君(公众号:炉边的稻草),木田君在这期编读往来中着重尝试回答默君的反馈,是因为其反馈中提到的问题比较尖锐,让木田君也觉得很难回答。所以,可能这期编读往来并没有那么好读;当然,木田君在后期还会写一些更加轻松好读的东西。

默君:

有点在意这几段(即木田君自述中「社会学的学术训练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社会结构性不公的结果」)…尤其是「一切」这个词。首先还是因为很难想象一个在结构意义上不存在资源不平等的社会,也可能是因为读的书比较少,不过这不是重点…

主要担心的是这个,嗯…举一个可能不太恰当的例子,我的经历和你也有相近之处,比如初中因为辖区问题进了一所不错的学校,而高考前也用大量时间不是进行复**而是读书。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把「一切」都归咎于社会结构,似乎会导致…嗯…类似于逐层向外递减的推论,也就是每个人都会因其所处的位置而享有比某些人多一点资源,那么「平等」究竟应该如何定义?

同时,这似乎导向一个倾向,也就是改变社会结构就能够实现「平等」,那么这里的两个问题一是身处社会结构中的人是否会接受这一改变(甚至是在理论上受益的那些人),第二是容易过多从政府角度看待很多现象。

这并不是建议或意见,只是因为我之前也有过很类似的想法,所以会希望能在今后按照自己的想法继续做下去之前考虑一些东西。

木田君:

首先迟复为歉,昨天(201****01)一天满课下来,今天仔细思考你说的,觉得这些问题很难回答,事实上是相当难回答,以至于我回复了一些别的读者,甚至发了一些朋友圈,却依然没想好该怎样回复你。所以接下来说的也只是我尝试性的回复,肯定漏洞很多,再次抱歉了(明明是因为我读书太少——笑)

「如果把『一切』都归咎于社会结构,似乎会导致…嗯…类似于逐层向外递减的推论,也就是每个人都会因其所处的位置而享有比某些人多一点资源,那么“平等”究竟应该如何定义?」

——个人其实还是更倾向于机会平等而非结果平等的定义,只不过由于自己在这方面的想法更加理想主义一点,我会倾向于把「出身」(也就是我在自述文中著重分析的东西)也算作机会平等中「机会」的一部分。我打完这段话后伤心地发现,也许著实如你所说,绝对的机会平等本身也是不可能实现的,就像数学中的正无穷一样。不过,我同样更倾向于对这一问题抱持一种谨慎的乐观:乐观不在于相信这些问题有终极的解决,而在于相信「自己如果努力很多很多,能给社会带来的正面改变总有一点点」。尤其是对于不信仰宗教的人,我甚至会觉得只有怀抱这种乐观,才能有精神处境上的安全——这里的「安全」更多是指远离完全虚无主义与彻底无意义感之危险的「安全」,但建构意义的过程因人而异,这无疑是危险的,我们并不能逃避这种「危险」。(注:之前还有朋友在文末留言中担心我会因为压力而抑郁,这段编读往来也给那位朋友,木田君并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同时,这似乎导向一个倾向,也就是改变社会结构就能够实现“平等”,那么这里的两个问题一是身处社会结构中的人是否会接受这一改变(甚至是在理论上受益的那些人)」

——果然是一个很尖锐的思考:甚至是在理论上受益的那些人(所谓的「社会弱势群体」),也很有可能不接受这一改变;甚至,伤心地讲,他们极有可能比所谓的「既得利益者」更难接受这一改变。这是因为,「既得利益者」不接受这一改变无非是因为没想明白社会不平等的机制问题,所以害怕放弃或减少既得利益本身,一旦想明白了整个问题之所在(或许我作为既得利益者,算是想明白了一点点这个问题?可我也还在继续想,至少到现在并不敢说已经完全想明白了),就会毫不犹豫地投身于推动社会平等的行动中;而一部分所谓「社会弱势群体」如果不接受这个其实更可能给他们带来实际利益的改变,并不是因为害怕失去形而下的物质上的东西,而是因为他们在形而上已经全盘接受了现有相对固化阶层及其意识形态的合理性,他们以为只有社会「稳定」(拒绝哪怕是对他们有利的改变),才能最大限度地保护他们自己;而这种思想观念也是一部分「既得利益者」尤其是掌权者有意或无意灌输的结果,「社会弱势群体」的处境本身又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自己从这一灌输中走出来。

所以你说得有道理,我这篇自述中所展现的社会结构先行的取向是有一定思维局限性的;在社会学分析中,应该时刻提醒自己至少有「结构」和「文化」两个角度需要被同时考虑,并且还应考虑二者之间的相互影响与作用。尽管我当时并没有打算把自述写成一篇社会学取向的学术分析,甚至可以说那篇文章的学术取向很弱(如果我在其中使用大量社会学术语的话,木田无花大概就不会在一天之内增加那么多关注者了——笑),但我对自己个人处境的分析视角无疑带有社会学的影子,所以今后还是应该要求自己再严谨一些。

「第二是容易过多从政府角度看待很多现象」

——改变社会结构使其更加平等,不仅是政府的责任,虽然政府无疑负有很大一部分责任。这学期我在印尼大学修读的《社会资本与公民社会》课程,主要探讨的就是这方面的问题:社会资本(意指社会结构与文化层面上的一些核心价值,这里将其比喻为「资本」;这些核心价值包括社会信任(trust)(社会信任又包括公民之间的信任(general trust)与公民对政治组织的信任(political trust))、社会规范(norms,亦可理解为「社会共识」)和社会网络(network),Robert Putnam认为其中社会信任更多与结构层面有关,社会规范和社会网络更多与文化层面有关)的作用是什么,它从哪里来?公民社会组织在建构社会资本、推动社会公义的过程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很遗憾的是,我在这门课上投入的课外阅读精力并不算很多(大多数课外阅读精力都投入到宗教社会学上了——笑),甚至课内的《社会资本手册》也只读了课堂要求的部分,尚未全部读完,和你的讨论让我更充分地意识到细读这门课程材料的重要性。如果你有意,我可以把我们课上这份手册发给你(是英文版的;幸好不是印尼文版的——笑)。

「这并不是建议或意见,只是因为我之前也有过很类似的想法,所以会希望能在今后按照自己的想法继续做下去之前考虑一些东西」

——这种审慎的思考是我们每个人都需要的,虽然我们也只能以这种标准要求自己,万不可强迫别人。很开心你也和我一样有这方面的思考——事实上你一直有,并且你的思考比我的思考深入得多。

写在后面:

在写那篇自述之前,木田君对选举日在**中提到过的「世俗信仰」问题进行了扩展,并投稿至《南方周末》,遗憾的是,虽然编辑老师很欣赏,但稿件还是被审查官和谐了。写完自述回头再看几天前写的那篇「世俗信仰」稿件,木田君马上就发现了其中的很大局限性;局限性在于错把明明只应作为倡导、只应要求自己(或至多要求「既得利益者」)的事情,要求所有中国人(或至少所有不信教的中国人)

因此,最后还想引用另一位朋友赵诗(公众号:持柚)对木田君说的话:

看到你的新**(指201****01自述),我可以放心地就前次问题再说几句了。

选举投票那天有些气恼,写给木田后台的话没有完全表达我的意思。事实上我对消极参与公共生活的同学抱以谅解的态度。你也可以理解为,我曾是这些人中的一员(或许现在仍是)。

并不是不想参与,而是未经训练,不知如何参与。成长环境中民主空气太稀薄,教育只呈现给你「主流」追求的可能性,许多人的政治热情就这样被消磨乃至扼杀了,而他们对人生选择被窄化这件事甚至不自知。我无法批评在这种环境中成长起来的「自我实现」需求不够高级,因为「自我超越」的觉悟是需要基础的。如果理想的崇高在一开始没有得到强调,投身世俗(此处所指应该不是相对于宗教的「世俗」,而是相对于理想或公共参与的「世俗」,即木田君妈妈所说的「接地气儿」)会是规避痛苦的合理选择,这也没什么不好。

通过将自己抛入社会来追求精神性的满足并不是一条康庄大道,何况许多人没有见过路灯的光呢。我羡慕在光下成长起来的人,佩服从暗处走到亮光里的人,但要说情感的浓度,我须承认我最为关切的是一直在黑暗中摸索着活的人。

大致就是这样。

有了这些朋友

木田君才能离自己的局限性远一点

1 对 “编读往来 | 何况许多人没有见过路灯的光呢?”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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