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读报中培养独立思考的能力

我在人大附中上高中。记得高二第一节研究性学习课上,杨杰川老师给我们推荐了《南方周末》,还叮嘱我们要认真研读《南方周末》和其他媒体,在独立思考中得出自己的答案。
《南方周末》可以说是我接触深度报道的入口;这份当时3元、现在5元的报纸,总能把社会各阶层的侧面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给人看。当时我住校,每周五一下课回家, 都会冲到报箱前一把拿出这周的报纸,把它抱上六楼,一读就是一晚上。动辄一两页大开纸的新闻写作,社会新闻的人物关系十分复杂,经济新闻有很多专有名词也很陌生,但这些并不妨碍我饶有趣味地逐字读完。读到一些冒了很大风险才写出的长报道,我还会认真看看记者和实习生的名字,想想他们都采访了哪些人,具体会有怎样的经历。
还记得读雷磊的《那么多的爱,那么少的钱——兰考大火之前的“弃婴王国”》时,我既为袁厉害的收养故事感到心酸,又为被收养的孩子由于条件所限仅能勉强维持生存感到心痛。同时,我也开始思考在对袁厉害截然不同的评价的背后,不同群体的立场与利益取向又究竟是什么。还有柴会群的《什么造就了唐慧》,也令我心情十分复杂;可以说,这样的报道奠定了我分析社会问题的方式:面对一个宏大的政策,首先要做的不是选择一个立场站队,也不是在潜意识里认为某些群体拥有更多的正义,而是在各方信源中倾听相异甚至相反的声音,既保持对个体遭际的同理心,也对争端的复杂性给予充分的辨析与体察。
当然,我最欣赏的还是《南方周末》的评论版。“大参考”里面的知识储备极为丰富,拓宽了我的文学与史学视野;“自由谈”里的几位作者也一直是我积累本上的常客,从他们那里,我学会了如何透过文化视角来解读政治事件,如何规避公共说理的几大误区,如何在家庭生活中向孩子解释有争议的性别议题。功利一点讲,我后来高考满分作文里的两处案例(一处时评里的安庆火葬改革事件,一处“自由谈”评论里诗人于坚《面向未来,谈谈理想》的阐述),也都是从南周评论版里来的。
很自然地,我萌生了一个愿望——像《南方周末》的记者们一样舟车劳顿,用勇气与智慧揭露事实的真相,一点点地推动社会改革。于是,我大着胆子给南周评论部的蔡军剑老师发了一封电子邮件,询问关于职业规划的问题,其中问到了媒体对毕业生院校专业的偏好,以及南方周末北京记者站的情况。蔡老师并没有怠慢当时还在上中学的我,给我打了40多分钟的电话,和我聊大学专业与新闻职业的事情,让我对新闻从业者的生活有了更深入的认识,也给我此后高三的学习带来了莫大的鼓舞。
高三时,我在《南方周末》上发表了第一篇稿件《北京街头的“一字之差”》,讲的是学校附近一块劝阻“中国式过马路”的标语牌上,一个英文单词的疏漏,就导致了整句英文和中文意思“满拧”。通过邮件往复、电话沟通,我更直观地理解了新闻评论的分析方式——具体说来,纸媒评论由于能集中更长的专注阅读时间,可以在就事论事的基础上多做一些社会学与政治学方向的说理,使得文章在有观点的同时有逻辑有干货;在援引历史上或国外的类似案例时,首先要想清这些案例与原事件发生背景的相同点与不同点,避免掉入立场先行、偷换概念的陷阱。
上北大以后,我又陆续给“自由谈”写了不少专栏稿件,反思过校园“女生节”所忽视的群体,分析过电影与疫苗背后的社会问题,也给北大曹文轩教授提过意见;甚至还因为发在《南方周末》上的一篇稿件使整栋宿舍楼洗手间的设施得到了迅速更新,为维护同学权益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更新之后,我又写道:“想让学校重视服务学生的细节,仅仅靠媒体监督还远不够。如果没有媒体曝光施压,长效的监督公开机制能不能真正发挥作用?”这些写作本身虽然远远谈不上成熟有洞见,但其中的思考与表达让我视自己为一个更具有公共性的人。前不久,我又和高二教我的杨杰川老师见面。他说现在自己依然致力于中学校园的国际理解与公民教育,也在试图给我的师弟师妹们引入“NIE”(News in Education,新闻浸入教育);《南方周末》正是课堂使用的重要新闻素材之一。看着师弟师妹们用心制作的剪报,我心里很踏实也很欣慰。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要成为新闻记者,但如果一份报纸的存在能把更多年轻人培养成关注社会、懂得反思、愿意负责的新公民,还有多少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呢?
(作者为北京大学大三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