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恋爱,为何是件奢侈品?
八十年代北京的初冬,护城河上浮着一层将结未结的冰,天空像今天一样瓦蓝瓦蓝的。河边是一群出游的大学生,嬉笑间也难掩毕业将至的离愁。其间有位姑娘,她把攥成拳的手悄悄藏在身后,缓缓地向前走去。
她走到一位小伙子身旁,把攥成拳的手打开,露出手心里那张皱皱小小的字条:「一直都觉得你很好……咱们在一起吧……」
「后来呀,那位小伙子顺利默许了;」姑娘和我说,脸上又漾满了少女时的神色,「不过当时我已经害羞得不行,给他看过了字条,就一溜烟地跑远,字条也被我团成一团,扔到护城河里啦。」
其实,对于已经一起走到大四的姑娘和小伙子来说,那天无论谁表白,都是捅破一层窗户纸的事儿。从大一开始,两人就在共同的朋友圈子里,他们经常一起打桥牌,一起学**,一起出游;刚开始是和一大群朋友一起,后来两人单独在一起,也觉得很平常。重要的是,小伙子人心地好,善良体贴,又十分会照顾人,即使一块儿登山大家伙都很累,也会先弯下腰给姑娘揉腿,每次都弄得姑娘心里暖烘烘的。
再后来,姑娘成了我妈;小伙子却并不是我爸。
「本来我们把二十一摇的彩电和冰箱都置备好了,也都见了家长,我爸妈也很喜欢他,」姑娘继续讲道,「可后来,我们慢慢发现谈不到一块儿去了,我逐渐冷落了人家,现在想来,还是挺对不起他的。」
毕业分配工作,姑娘和小伙子一个进了国家机关,一个进了工厂。在那个市场经济尚未发芽的年代,这两个工作单位的不同并不能带来财富上的过大分野;让他们俩和平分手的,终究是话题与视野的差异。
那天我妈之所以和我谈起这么多年轻时的「情史」,是因为她看出来我也开始有了暗暗欣赏的人。
我说:「颜值、身高、财富,这些很多人寻找另一半时看重的东西,在我这里一点都不重要。甚至是会照顾人,固然重要,但也不是首要的考虑——不像有些妹子,与其说找了个男朋友,还不如说又找了个爸。」
她说:「女生有时还得会示弱,该让男生照顾就得让男生照顾,不然找好朋友就行了,谈恋爱干嘛?」
「恋爱,是谈出来的呀!谈得来,三观一致、兴趣相投,才是我心目中恋爱开始的条件,也是恋爱维系的纽带之一。您和那位小伙子当初,不也是因为谈不来才分手的么?」
「诶,你一直不告诉我,你说的男生是哪个院的——不过,现在我知道啦。他一定是XX院的!」
「我不告诉您对错,要是告诉您不对,不也相当于排除了一个选项么。」
「我不猜别的,就是XX院,一定的!」
没想到,这位当年的小姑娘长了一双透视眼——当然也可能因为,我平常谈政治谈得太多了。
「有一天半夜我们复**完社调回来,他说要不要送我到楼门口,我想着人发烧刚好,那天雾霾又特别重,就说没关系,我的楼离这儿不远,你先回去休息吧。」
「你应该让人家送你回去!都一块儿学**俩小时了,还在乎这几分钟?再说,多走几步路,也能多聊会儿呀。」
「前几天朋友圈里玩新闻发布会,有人匿名问我『你觉得XXX怎么样』,我压了很多话下去,答得很矜持,就说是个和我有很多共同话题的人,十分有趣。」 「不如直接说『他真棒!我要找男朋友就找他这样的!』反正只是玩游戏,怕什么?」
到头来,我这个自以为事事主动的人,一谈到恋爱,还没我妈有勇气啊。
我有位朋友名叫大黄,她写过一篇很长的文章,讲她从「被出柜」到「出柜」的五年。
她写道:「我们坐在海边废弃的汽船上,烟灰从他手里一缕缕飘下来,与甲板上的砂砾混在一起。海浪声传来,一阵又一阵。良久后他轻轻拨弄了一下转轮:『你怎么会是这种人啊?』」
大黄说,她第一次「被出柜」是在十五岁,女友被父亲发现,但结果是在她「极力否认后草草收尾」。后来的五年,她「下了一盘大棋」:首先,「勤勤恳恳地修炼了三年捧哏技术」,从最感兴趣的话题开始勾引家人说话,营造平等深入的交流环境;然后,「营造合适的出柜环境」,在暑假分别邀请父母和她进行一周的短途旅行;再然后,衣食住行上「先鞍前马后地把『第一尊老爷』伺候得无微不至」,思想上再「花上好几个小时旁敲侧击」,试探权利意识与对传统观念的态度;最后,这盘大棋终于落下了重要的棋子:
「爸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很久很久了,我和好几个女生谈过恋爱,而且我以后也很可能会和女生谈恋爱。」
终于,当她的父亲回答「当然,如果过得不快乐那就不要勉强和男生在一起」的时候,大黄忍不住滚下泪来。
三个故事讲完,或许你已明白:「谈」恋爱,为何是件奢侈品?
在一段亲密关系中,我们欲求着太多的东西:视觉的愉悦、肉体的温存、保护欲与被保护欲、虚荣心的满足……这些被我们欲求的东西,带给我们一见钟情,带给我们十足甜蜜。然而,这些欲望也足以令我们轻视亲密关系中极为重要的一环:那些「谈」出来的东西。
自由与稳定,你觉得哪一种价值更值得珍视?一条新闻发布了,你是知道标题就好,还是愿意与人交流看法?类似这样的问题并没有对错,但它们同样考验着两个人长期的默契。
说到「谈」恋爱,指的不只是在一对恋人之间「谈」及价值观,也是向潜在的恋人「谈」到自己的爱慕之情,还是与亲朋好友「谈」论恋爱与婚姻相关的问题。第一种情形,需要审视内心**的理性;第二种情形,需要克服刻板印象的勇气;第三种情形,需要直面社会成见的坚持。
所以说,这样的「谈」恋爱,就是社会上的奢侈品;而理性、勇气与坚持,就是我们购买这些奢侈品的金钱。
我一直自诩为是一名女权主义者,可我发现,自己有时也会被社会上的种种刻板印象束缚:「女生不宜先表白」,「到时可能会被动」,「万一人家不喜欢你」,「到头来连朋友也做不成」……直到今天,我依然不能说,自己有足够的勇气。
连我尚且如此;我那些性少数的朋友,他们向家人出柜时,又背负着多大的心理压力?我那些不打算进入传统婚姻的朋友,他们过年回家时,又面对着多少「人言可畏」?
My little airport是我很中意的香港独立乐队,他们发行过一张专辑,叫《适婚的年龄》。他们说,专辑的名字是一对矛盾:「适婚」是一种社会强加于个体的规范,而「年龄」是只属于个体的,自有其生长脉络。
可我们将「适婚」与「年龄」捆绑在一起,哄抬了「谈」恋爱这件奢侈品的价格。
这个情人节,我不祝有情人终成眷属;我惟愿每一个人都能拥有「谈」恋爱这件奢侈品。无论你是寻觅、暗恋还是热恋,无论你是新婚、银婚、金婚还是不婚,无论你是**、异性恋、双性恋还是无性恋,我都献上这同样的祝福。
祝你直面自己的选择,拥有足够的理性、勇气与坚持;祝你生活的土地少一些无谓的捆绑。
直到有一天,「奢侈品」也不再奢侈。

念念不忘
必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