爪哇岛上有小粉红吗?

前些天,我在爪哇岛小城Bogor的一个社区参加了印尼独立日庆祝活动。
刚到社区小广场,首先看到的就是身着白色衬衫、深红色裤子的孩子们,男孩子们戴着深红色的帽子,女孩子们有的戴着白色头巾,有的没有戴。他们整齐地站成几排,正在老师的带领下背诵印尼建国五基(Pancasila):
- 信仰神道(Ketuhanan yang Maha Esa)
- 正义和文明的人道主义(Kemanusiaan yang Adil dan Beradab)
- 印度尼西亚的团结统一(Persa** Indonesia)
- 在代议制和协商的明智思想指导下的民主(Kerakyatan yang Dipimpin oleh Hikmat Kebijaksanaan dalam Permusyawaratan/Perwakilan)
- 为全体印度尼西亚人民实现社会正义(Keadilan Sosial bagi Seluruh Rakyat Indonesia)
然后一个小男孩上台又读了一段爱国誓言,几个孩子上台领奖,全体合唱了几首爱国歌曲,拍合照时所有人都大喊「Merdeka」(独立)。再然后是独立日游行,这个游行很明显是社区自发的行为,并没有遵循什么政府的特定规范。孩子们、老师们和志愿者们都参与进来,每人(包括我们)都拿到了一面迷你小国旗,围着整个社区绕了一大圈。游行的人不是在走,而是在跑在跳,有的孩子甚至是在随着鼓点扭动身体。大家伙一会儿唱起不同的爱国歌曲,一会儿唱起表达欢乐的韵律歌谣:「Nggak mau pulang, maunya digoyang」(不想回家,就想摇摆)。
游行之后,孩子们纷纷换上自己的凉快衣服,拉上自己的家长们,开始了更为重头的游戏环节:两两一组用头顶住气球,跟着指令做各种舞蹈动作,同时气球还不能掉;十几个人围成一圈一起牵住绳子,将一块布上的水杯平移到几十米开外,同时水还不能洒……对于这些孩子们来说,游行和游戏一样,都令人极其兴奋;可以想象,这些兴奋的记忆将很久很久地融入孩子们的脑海中,成为日常思考的一部分——尽管有些孩子的家长需要被当地大学生志愿者劝说,才能坚定信心咬咬牙,一直送他们的孩子上学。
不得不说,在整个爱国游行与庆祝活动的氛围中,我首先发自内心的情感也是这种兴奋。尽管来自不同的国家,我心中的家国情怀却在这里找到了关联和共鸣;我感到这里的人们爱国爱得更加热烈而纯粹,不是因为「big brother is watching」,而是因为对脚下的土地、身边的家人、当下的生活方式的接纳与认同。
然而,在任何国家的任何语境下,爱国都不可能与意识形态无关。还以Bogor社区的独立日活动来讲,即使是游戏的设计都极有讲究。几乎所有的游戏都需要结组合作完成,其中还有不少是十几人的大组。在这些游戏里,没有个人的胜负,只有集体的成败;可谓是润物细无声地向孩子们渗透了集体至上的观念。还有开场时孩子们背诵的建国五基第一条「敬仰神道」,意味着作为印尼公民,你必须得有一个被印尼当局承认的宗教信仰(一共五种:伊斯兰教,天主教,基督教,印度教,佛教;如今孔教也在逐渐被承认)。在有神论的国家,一个坚定的信仰可以成为爱国情感的重要精神基底,这里的人们也的确从孩子们很小时就开始注重宗教生活方式的培养。
我住的公寓门口有一座清真寺,也可以说是一座每天清晨四点半唱歌的大闹钟。清真寺的二层是做礼拜的地方,歌声与祷告声也会一日五次地通过寺顶的塔尖,传遍四面八方;而一层则被完全建成了儿童游乐场,里面铺着花花绿绿的地毯,墙上挂着一到十的数字卡片,时常有年幼至两三岁的小孩子在里面追逐嬉戏,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和游戏的尖**。
甚至不仅是游戏中的集体主义与宗教意识——即使是自然景观,在爱国主义的语境下,其被观看的方式也是意识形态化的。奥维·洛夫格伦在《美好生活》中指出,早在十九世纪的瑞典,爱国主义就已经将自然与国家结合;达拉那省的蓝色山峦与葱郁森林,斯康森博物馆的农庄与农场,欣赏的眼睛背后都传达了这样一种企图:「在阶级冲突异常激烈的瑞典,创造出一种共同的民族认同。」对香港「狮子山精神」的解读,同样反映了该地意识形态的变迁:早些年的狮子山象征着刻苦耐劳、努力拼搏,在40%当地青少年支持independence的如今,则象征着追求社会公义的精神。
到印尼之前的一个月,我在北京某周刊的社会新闻部实**,全程跟进了「爱国小粉红」的选题,但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在杂志上刊发。我们试图勾勒这群爱国青年自己的社会人类学生态,比如职业/学业,生活方式,互联网消费方式,但囿于地域与时间,大多数的采访依然是在线上完成,呈现出的东西依然很难达到全面。
一位很有代表性的采访对象,是正在澳大利亚念国际经济政治博士,研究中东问题外交学的雷希颖。2016年8月以来,团**微博以一日多条精心制作视频帖的方式,直接提出并批判「color revolution」,被很多「小粉红」点赞转发,而雷希颖正是这些视频的制片者。在电话采访中,雷最常说的话就是「没有意义的」——在他看来,国内讨论体制是「一边倒」,是「没有意义的」;愤青是「为了反对而反对」,是「没有意义的」;谈年轻人不爱入党很「片面」,是「没有意义的」;分析「小粉红」追星心态的原因是「有心者」在「挑事」,是「没有意义的」;中国媒体「放大」邢台事件的舆情「就是很不负责任」,是「没有意义的」……
当他讲到九零后「小粉红」时,会说「他们**的水平比我们强,看到的各种各样的信息比我们更全面,他们比我们对整个国家的认识会更深刻」;当他讲到新闻媒体的批评报道时,却会说「互联网所呈现出来的声音其实从来就不是真正的声音」,「你永远也不知道谁在炒作这个事件」。当记者请他举出「热点新闻背后水军操作」的真实案例时,他却无能为力,只得反问记者「你自己也是搞媒体的,你也明白你哪些稿子为什么会火」。
当我身处印尼独立日的人潮中,我又想起了这一段采访经历,不禁思考:爪哇岛上有「小粉红」吗?和我们一样面临着灾害预案的不足和官员腐败的不公,这些挥着红白旗的孩子们今后将如何分析并解决这些问题?他们能否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每个人一样,即使试图「客观思考」,也在带着立场,而这些立场可能是从童年的游戏与自然观察中被悄然**得的?当他们面对不同的立场不同的人,能否不用双重标准去衡量,而是心里明白其他人的立场同样是「有意义的」?
这些问题,更应该先问我们自己。
木田君参加活动的组织叫 Terminal Hujan这是一个专门服务Bogor在地儿童的公益教育团体成立于2011年,每周日上午开展不同的教学拓展活动构建家校联结,确保每一个孩子能完成高质量的教育【阅读原文,打开Terminal Hujan官网】
愿我们都能获得有意义的生活并有勇气保护他人生活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