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以后还有机会吗?”

清晨六点。军营。

白色的豆腐块楼下的那片训练场。一群女孩子,揉开腥松的睡眼,匆匆地跑下楼。我也夹在这迷彩色的人流中。

“我们二连要出一个军体拳方队,80人,结营式时要演出的。谁现在觉得自己不行的就下来吧,没什么丢人的。”陆陆续续,有几个人走了下来。很显然,不够,还得刷。

我站在第一排的正中央,心里直打鼓。其实我清楚自己的动作并不算熟练,但我又不甘心。我甚至特意戴了眼镜来,以便偷偷跟住别人的动作。一定要做到最好呀!我自己对自己默默念叨着。

“军体拳第一动——格斗准备!”伴随着齐齐呐喊的“哈!”声的是肚里的“咕咕”声,像一只小手一样在挠着我。我尽力做出自己最规范、最有力的动作,然而还是抵挡不了在后几个复杂的连续动作时慢半拍的尴尬。

一套拳打下来,教官刷下了几个人,幸好没有我。

太阳露出了淡淡的、微醺的红,远方传来了嘹亮的军歌。我们集合,教官点人头,还是多,再散开,再打一遍,再刷几个人,如此往复,直到太阳已爬到45°角的位置,我们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那个第一排的女生下,你的动作有点跟不上趟儿。”

“是我吗?”

“嗯。”

“以后还有机会吗?”我顺口问了一句。

我真是太执拗了。

“有!”

“那好。”这两个字声音很小。

我赶紧跑了下来。

训练场的那边就是或自愿或被迫下来的人,如今我也加入了她们的队伍,她们中的某些人很诧异地问我:“你怎么也被刷下来了?”教官的声音飘过来:“被刷下来的也给我好好练,别跟那儿干站着!”

原先围在我身边的人挪着脚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又打了一遍。“那个刚才问有没有机会的女生呢?刚才在第一排的?”“是我吗?”“嗯。你到这个点上。”就这样,我被刷下去又被请回来了。

Chapter 2.“我好开心,多谢啦!”

中午十二点。宿舍。

拥挤在一起的铁架床前。晴在我对面的上铺,她是舞蹈队的,打军体拳当然是行云流水,不在话下。我请她帮我过一下后几个动作,她欣然同意了。会跳拉丁舞的小然也主动来帮我。

我们三个蹑手蹑脚地穿过水壶、拖鞋和沉沉地午睡的同学们,来到楼梯口。

“第四动重心是这么移过来,再这么扭过去……”

“第十动还有一个弹踢,然后才是推手,要推出去……”

“第十五动咱们再来一遍:一上步,二推手,踢——很好——三再出拳……”

晴和小然就这样一遍一遍,那样耐心地为我演示着、纠正着每一个动作,直到我把它们全都烂熟在心里。

我察觉到了她们鬓角细密的汗珠。教我们军体拳的马教官从楼上走下来,笑着问道:“学会了吧?”我同样回了一个大大的微笑:“嗯!”

晚上合练,我和大家一起熟练地穿越军体拳的每一个动作,心里溢满了粉红色的欣喜与感动。回到宿舍,我笑着对晴和小然说:“今天晚上我一点都不累,因为我好开心,终于把拳打熟了……多谢啦!”

Chapter 3.“你们看她,多坚强!”

下午两点。军营某个偏僻的角落。碎碎的石子路上。

我们80人已排好了方阵,为最后的亮相、为集体的荣誉,紧张地合练着。马扎和水壶被放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高悬的金色火球把毒辣辣的光倾洒在除了碎石子还是碎石子的“路”上,我们眯缝着眼睛,还要留神脚下,因为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现在练什么?精!气!神!都把眼睛瞪圆了!要打出杀气来!”

于是,瞳孔中闯进了那份金色的毒辣,血管中的液体奔流、沸腾、膨胀。分解动作——连贯动作——分解——连贯——分——连——教官跳到电线杆上,用已被扯哑却依然坚韧有力的嗓音,为我们指导着动作要领,就连一个勾手的手型也不放过;又跳下来,一个个地给同学们扳动作,直到每个人的掌都与肘成九十度,直到每个人的勾手都像苍鹰的喙一样有力,直到汗水已肆意地流过他的军装、我们的后背。

从两点到六点。我们飞速地跑过去喝过两次水。再飞速地跑回来。没了。教官有没有喝水呢?……至少太阳比他先渴了,毒辣的金色也疲软下来,化作软绵绵的红。天空比刚才感觉更低了,压得我们透不过气来。

“弓步、马步怎么还是下不去?”教官的语气里闪烁着焦急,“咱们来练练基本功!左弓步——转马步——定住!三分钟!”

绝望的哀叹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两分钟——”

依然是哀叹。在那个情境下,不论谁都会觉得一秒都嫌多。我们已经几乎一刻不停地拼命四个小时了,全身筋骨早已散架,怎还能禁得起……可我没有哀叹。我就立正站好。

“两分半!预备——开始!”

秒针在我的右手腕上嗒嗒地跳动着,它还不累呢。我咬紧牙关——快要把门牙咬碎了——拼命地克制住自己软得发颤的双腿。汗水和泪水混杂着,分不清哪个更多了,苦涩,顺着黝黑的脸庞滑下。

我感到自己的面部扭曲了。可双腿依然如雕塑般,定住,直角。

“坚持住!你要对自己负责!”教官的声音在我耳旁模糊了。好像有人偷偷地起身了。

“以后还有机会吗?”这是另一个声音。依然很清晰地回荡着。我真是个傻孩子。一个失而复得的机会,就可以逼着我那么卖命。可双腿依然如雕塑般,定住,直角。

“你们看她,多坚强!”这是教官的声音,划破了死一样的寂静。七十九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我。我感到自己的面部扭曲了。好像有游丝般纤微的笑声。“笑什么笑!你们能做得到吗?!”寂静。在一瞬间。

我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我甚至觉得自己挺脆弱的。军营里的每一天我都会想家、想老同学,突然勾起某一个记忆片断或者浮现出某一句歌词,都会浸湿我的眼眶。

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我都会使劲仰着头数那漫天的星星,因为我觉得黑夜更能挑起漫天的心绪。还有月亮——刚来到军营的时候还是红色的弯月,然后她一天天变得丰腴,变成半月,再变成可爱的橄榄模样。我觉得她一定是在为我们数日子,等她终于变成完美的圆,中秋节也就到了,我们就可以和家人团聚了……

每天我都钻进被窝里偷偷地给妈妈发短信,军营的信号很不好,一封短信常常要重发五六次,我总是急得都哭了。可我期待着手机的振动,期待着来自妈妈的消息。每当振动声在漫漫长夜中响起,我翻开粉色的手机盖读到妈妈的祝福时,我都深深地感到手机也可以是有温度的——平日的我不是一个有手机依赖症的人,有时甚至可以一个月不开机;可在与条令、迷彩与口号为伴的日子里,真的不一样了。或许我真的是一个既脆弱又坚强的人。

作为一个纯受右脑控制的感情动物,我比一般人更敏感、更易感动也更易落泪;但我也有自己坚强的一面、近乎执拗的一面,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哪怕只为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只为了对所谓完美傻傻的追求,我就可以拼了命不惜余力地做到最好。就是这样。

Chapter 5. “加油!”

9月7日那天下午我们80人和马教官拍了全家福,某人悄悄地在教官的头上竖了兔耳朵,笑得我们前仰后合。教官特别叮嘱,军事机密不要传到网上,“留个念就行了。”

晚上的宿舍里洋溢着狂欢的气氛,有人拿手机放着Taylor的《Back to December》和 Lady Gaga的《Poker Face》,琦兴奋地对我说她都要飞起来了。

9月8日被4:30的闹钟闹醒,好抢出时间打包被褥行李。结营式的天空很美,美得令人忧伤。云朵一层一层洁白地站好队为我们送行,偶尔有一只小鸟飞过;远处燕山的轮廓分外清晰。轮到我们上场了。

80人。依然整齐的方队。只不过,是最后一次了。马教官在我们身旁,仍不忘千叮咛万嘱咐,入场的口号要响亮、转体时要齐、要打出气势……

我们都已心领神会。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不能叫“军体拳80”,而应该叫“军体拳81”。后来才知道,马教官也要离开了;他要复员,和他抛洒过汗水、泪水甚至血水的这绿色的军营彻底作别。

“加油。”他对我们说。

“加油。”我们互相说。

“加油。”我对自己说。

两个字,却那么有力量。……

一切完美,表演结束了。

耳边掌声如潮水般四溢,我们跑着整齐划一的步调,从此一切都变成了从前。我和身旁的小然心领神会地双手互相击掌。曾经渺远的军营大门现在那么近、那么近。我们的心,也一样啊。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