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23日,北京,天色不同尋常地藍。藍天映入磚紅色教學樓的第六層,映入高三一班的教室裡,映入四十八雙本該一樣的眼睛。站在距高考僅196天的關口,他們要一起送別一個人。

班主任梅媽媽已經一整夜沒睡了。這個高三,她安撫過焦慮糾結的孩子,擁抱過大考失利的孩子;但當一個孩子的父母哭紅了眼站在她面前時,她不得不接受這比先前的一切更沉重的事實:團支書嘉姐要離開這裡了,因為她沒有北京戶口。

這一天前的晚自習,教室裡失卻了往日的寧靜。同窗們搬來剛買的工具箱和黑卡紙,為嘉姐製作手工相冊;又一批批地聚到一起,補拍最後幾張合照。每一個人都盡己所能地擺出最搞怪的表情,嘉姐捧著被大家稱作“色瞇瞇”的圓靠墊,努力地笑著。快門一次次地按下,嘉姐突然說:“班級日誌在哪裡?我想給咱們班最後寫一次。”

上午11時,“歡送會”開始了,可兩位班長似乎有意避諱了這個字眼;取而代之的是“暫別同行”。幻燈片是與窗外的藍天同樣顏色的背景,上面有一朵大大的蒲公英,花傘被風吹向遠方。幻燈一幀幀地播放著建班以來嘉姐的所有活動與合影照片,所有的眼睛都睜得很大。之後,班長阿雪拿出一盒明信片,每張明信片上都是一位同學的贈言。嘉姐從倒數第二排一點點走上前來,她眼裡的淚光也一點點變清晰;她的講話被啜泣聲一次次地打斷。

嘉姐不僅是團支書,還是班刊總編和校團委的重要成員;剛剛過去的全區大考中,她的排名在北清線上。回到戶籍所在地河北參加高考,意味著重新適應新老師、新同學,和一份命題思路完全不同的高考試卷。2013年,北京高考報名的文科生總數為20913人,河北則為123761人;北大清華在北京的錄取率總計為千分之9.0371,河北則為千分之2.2677。

躲在角落里拍照的小晴突然想起高二的政治時評課上,嘉姐和妍妍同時上臺,分別對北京的異地高考政策做了完全不同的解讀。目前,北京的異地高考政策雖有鬆動,但仍僅限於報考高職院校。本地戶籍學生與外來學生的家長有各自的利益與團體,高考改革的每一步都會不可避免地觸及戶籍學生及家庭的既得利益。對於在京工作多年的外地學生家長來說,取得北京戶口將比往常更加艱難:十八屆三中全會《中共中央關於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中明確表示,要“合理確定大城市落戶條件,嚴格控制特大城市人口規模”。

在給嘉姐的明信片中,小晴這樣寫道:“對不起,我們只是一群愛談政治說空話的人;今天竟要以如此的告別,活生生地直面這個制度的不公。”

這是一個硬梆梆的大世界;在無數穿行的人流中,沒有人知道明信片背後密密麻麻的方塊字,沒有人知道講臺桌上擠滿“高考加油”的櫻桃蛋糕,沒有人知道在暮色中那列駛向未知遠方的火車。這離別似乎那麼小,卻又真真切切地與每一顆軟乎乎的小小的心有關。
【文中所涉师生皆为化名】

这篇文章原题为《大世界的小离别》,是我高三时写的。文中的主人公最后考回了北京,虽然不是北大清华,但也是非常好的大学与专业;她每一天都很认真很努力。 最近江苏和湖北的事情,让我想到了这篇旧文。旧文不旧,才是最悲哀的事。 有江苏朋友问我对这件事的看法。身为高考制度的「既得利益者」,我没有亲历不敢妄议,唯有节选当年写下的乐评以自勉: 「我们当初也是拼命挤上进京车厢的人……改革的推行、社会的公义,我们这些既得利益者更有『尽量前行的责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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